
政治大學IDAS的博士候選人 顧名儀 正在寫博士論文,訪問我關於標題中的相關題目。我覺得內容不錯,在顧女士的同意下,發佈成上 下兩篇文章。如果你要引用或參考,請務必註明原訪問者與原回答者。
顧明儀曾任空姐、記者、主播與主持人,後來轉任企業資訊長,也在大學任教,持續活躍於公共領域 。
其中 問就是顧女士提問,答就是我(陶韻智)回答
訪談主題: 臺灣作為中小型經濟體,在 AI 主權化趨勢下的避險策略與路徑選擇。
問: 去年(2025 年)所撰寫的〈川普的數位曼哈頓計畫〉一文中,直接將 AI 定位為國家主權武器,而非單純的產品。賴清德總統在 DeepSeek 出現後也曾鄭重強調臺灣的 AI 主權與數位主權,並訴諸民主、非監管邏輯下的安全性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您認為像臺灣這樣的中小型經濟體,在整個遊戲規則上是否出現根本性的變化?我們是否還有任何籌碼能與大國抗衡、避險或扈從?
答: 大語言模型本身需要研發成本,以及獲利回收的方法。在最前沿的大語言模型上,我們這種小國要自己發展一套出來,基本上做不到。
但是,如果是在地區性、針對臺灣文化保留與保存上,去訓練開放權重(open weights)的模型,進而產生有特色、自己要用的小模型,我認為是很有可行性的。
至於要去對抗大國、對抗全世界最前沿的模型,問題不只是資料量而已,還有錢的問題、人才的問題。AI 博士主要聚集在美中兩國,其他國家分到的就比較少,臺灣更少。所以,如果所謂的對抗指的是模型本身的經濟價值,我覺得沒有勝算。
問: 我曾訪問一位 AI 工程師,他提到即使無法做到最前沿,如果地緣政治發生極端狀況(例如被斷網),擁有相對較低階、屬於自己的主權 AI 或數位主權,至少還能掌握島內狀況。您講的「臺灣特色語言模型」是否就是指這一類情境?
答: 我指的比較像是商業應用,例如臺灣的客服系統。如果要談「回應」,要去理解臺灣人講的話、以及臺灣人會怎麼回話──我們的口語是固定的──這同時也是文化保存,然後能夠把它講出來。這種模型不會有任何國家或前沿模型幫我們訓練,這是我們必須自己做、自己投資的主權 AI。
至於斷網的問題,我覺得跟語言模型沒有什麼直接關聯。再往後看,網路有非常多突破的連接方法,目前其實沒有什麼已知的技術可以徹底斷網;只要連上網路就查得到資訊,大語言模型只是其中一種服務。所以「我們要不要有自己的模型」跟「會不會被斷網」,其實可以分開處理。
舉例來說,如果真的斷網,我可能不能用 LINE 跟朋友通訊,可是網路總是可以連起來,有很多方法可以各自突破。
問: 所以您指的是,臺灣人在使用 AI 上,要有一個屬於臺灣人自己的口氣(台語「窺靠」,即口吻、語氣風格)或方式?
答: 對,還有我們的價值觀,這個值得做文化保留,以及日常生活每天的應用。不然,我們無論用美國的還是中國的模型,用久了,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東西都會慢慢消失。
問: 可不可以給一個具體例子,說明這件事如果不做,可能會發生什麼?
答: 目前最簡單、最直接、最容易看到的就是用語。例如,臺灣人都聽得懂的笑話,因為某些廣告播很多次,所以一整代人聽到某個句子,就會自動接出下半句──這種「廣告梗」對臺灣人來說一聽就懂。但這樣的語料,在美國或中國的訓練語料中,可能只占非常小的比例,類似的題目大語言模型很可能會「失教」,當然技術進步後不排除有機會,但目前是這樣。
再深入一點,例如原住民語言,可能根本沒有資料;或是某段只有口傳的歷史。這些東西臺灣人看得到、也很想要保留,但前沿模型不會替我們做。
第二類例子是價值觀。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價值觀與 perspective。例如,假設我們覺得臺灣人比較有彈性,而美國人比較規矩(square),那麼回答同一個問題時,大語言模型就會反映訓練語料的價值觀。
再舉一個更具體的:臺灣是同性婚姻相對全球領先的地區之一,我們的語料庫和訓練出來的模型,跟極度保守的國家所訓練出來的模型,光是回答同一個問題,就會有明顯差異。
問: 以您所了解,目前這件事(訓練具臺灣特色的模型)的進展,主要是在商業界,還是在政府?政府也已經多次宣示要發展自己的 AI 主權與數位主權。
答: 我了解的是,在學界、有志之士、加上政府,臺灣可能已經訓練了或訓練過超過 10 個模型,應該是有的。但它的語料、purpose 與細節,我沒有特別清楚。
問: 您過去幾個月親手做了上百個 AI 產品。從 OpenAI、Claude、Google、Meta,到雲端巨頭,幾乎清一色來自美國──全球十大平臺中大概七個美國、三個中國,雲端巨頭又都是美國。臺灣對美國 AI 體系的依賴,是不是事實上無法迴避?既然在法令與地緣上不可能往中國靠,那就只剩美國體系這個答案?
答: 在商業界的使用上,我認為 AI 最大的價值,是它會成為 workforce 中重要的一環,變成 digital workforce,也就是「數位員工」中表現最好的那一個──最聰明、讀過最多書、反應最快、也反應最好。
在這個使用情境下,直接使用最前沿的模型,目前就是美國最前沿,對我們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。
理由是:我們人不多,小孩出生率也不夠,所以在許多高知識產業所需的工作上,我們的人力本來就不足,這會變成國安問題。目前的模型,例如最新的 OpenAI 5.5,已經很多博士級才能做的事它都能輕易做到。在它能增加我們產值的情況下,尤其臺灣產業仍在高速蓬勃發展,人才又被臺積電大量吸走,仰賴這些被訓練出來、極為優異的模型,我覺得是完全正確的策略。
問: 會不會出現另一種情境:我們用了「最棒的學生」,但這些學生不是我們自己家的孩子;當有一天發生極端狀況時,我們在重度依賴後會不會反而沒有任何脾氣、沒有底氣?
答: 在今天的全球人才市場上,我們本來就面臨這個競爭問題。對方人那麼多,真要打群架,我們本來就會輸,所以這個問題本來就存在。
第二,現在開源模型也都在迎頭趕上,跟前沿模型的差距大概只差半年。也就是說,只要把開源模型下載下來就可以用,所以即便被斷掉,我還是可以回到先前的做法。
第三,如果真的什麼都被斷掉──那是個假設性問題,但人是社交的動物,相同價值觀就會靠在一起、做好朋友就比較不會被討厭。我想的是,為了避免最糟的情況發生,我們會用非技術手段(例如外交、結盟),預先把這件事發生的機率降到最低。
如果真的還是發生了──比方說美國變得非常討厭我們、把我們斷掉──那當然非常糟,我們等於回到「實體時代」、用手工業做事,任何人都無法承擔這種後果。但反過來說,如果為此先去準備一套自有的大語言模型,我們大概整個國力會先被消耗殆盡。那件事就好像「為了預防斷路」而要在每一片土地上都蓋公路一樣,我們會先被這件事拖垮,因為它沒有經濟效益。整體來看,我是這樣判斷的。
問: 我想試著描繪一個臺灣可能的避險邏輯:臺灣以半導體先進供應鏈作為「生產補償」,以此交換在區域與地緣政治中的安全性,所以整個半導體產業甚至延伸到美國去設廠。但同時,在 AI 軟體模型與數據治理上,我們又落後;若要自己搞,可能勞民傷財也做不出來。在這種「硬體強、軟體弱」的不對稱結構下,您覺得臺灣作為一個中小型國家,在這場 AI 較勁中還有沒有迴旋空間?
答: 可以再描述一下我們為什麼要避險嗎?
問: 舉個例子:如果有一天美國真的「討厭我們」,而中央銀行的資料、甚至飛彈發射系統的關鍵基礎,都不在我們自己手上,而是在大平臺上,那一旦關係生變,我們就完全沒有迴旋空間。所以避險其實是個層次性的問題:現在跟最優秀的對象(例如美國)靠攏、用最前沿的科技,本身很合理;但臺灣是不是仍應在手邊留一點底氣,而不是全押美國陣營?如果您是政策建議者,會建議臺灣留一點什麼在自己手上嗎?
答: 「避險」這個詞我不是很確定;但在商業上,我確定我會的東西,要是「最被需要」的──我認為這就是最好的避險方法。
在大語言模型上,我覺得這條路是沒救的。事實上,全世界能組合出大語言模型的國家也沒幾個:歐洲就法國,美洲就美國,亞洲是中國,日本還排在後面。臺灣在這件事上,跟其他國家一樣,沒有什麼明顯優勢。
但反過來,只要套用比較利益法則,我有最強的東西,本身就形成天然的避險。所以,把時間花在積極創造一個獨特的價值,會比在大語言模型上擔心被一兩家控制更有意義──因為實際上不會只被一家、而是兩家共同主導,他們又會吵架,搞不好還變成兩面不是人。那部分的避險其實更難處理。把自己做好、取得極為獨特、甚至全世界第一的競爭優勢,我認為是最好的方法。
下半部在這裡。